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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与京剧的无意缘

我与京剧的无意缘

我与京剧的无意缘

刘艺

  一 三十年代的戏院

  我1931年1月生于北平市,母亲爱看京戏,常带哥哥和我进戏园子看戏。1937至1943年小学阶段,是我看戏最多的时期,赶上了京剧繁荣的后期。初中后离家住校,便没时间进戏院了。

  我家住在西城新街口西大街,离家较近的是西单牌楼长安大戏院,这是母亲常带我们去的地方。西单牌楼西侧还有一家戏院名叫“哈尔飞”,母亲带我们去过几次。此戏院后来改为电影院,再后改名西单剧场,似乎不再演京剧了。虽然长安、哈尔飞离家较近,乘一路有轨电车只七站地,但母亲爱看北京戏曲学校的戏,所以到前门外广和楼看戏最多。母亲也带我们到前门外庆乐、华乐戏院看富连成或荣春社的演出,但次数少些。东城东安市场内有一家吉祥戏院,离家较远,散戏后须坐人力车回家,故而少去。

  那时看戏是随到随买票,售票处有一张座位表任你选择。头一等是包厢,不是每个戏院都有。二等是池座,就是正对舞台的前十来排。池座以外的座位属于三等。有的戏院还有贴墙根的板凳座位,叫做高凳,是四等。有时还有买站票的,比高凳又差一等:那时看戏的人比较老实,买什么票就坐什么位,即使池座有空位,也不去冒坐。

  母亲经常买池座票,只买她自己的,小孩子不打票,也没有座位。我六七岁时坐在母亲怀里看热闹,十来岁时懂得些戏名了,常常溜到台边站着看。遇到工作人员劝阻,便回到母亲身边,不久再悄悄走到台边观看。

  为了买到好座位,须早些到达戏院。这时场内空空荡荡,只有耐心等待。不久,敲响了第一遍锣鼓,观众开始入场。相隔十几分钟再敲第二遍,观众到了少半。三遍锣鼓后,观众达到六七成,随后垫戏开场。每逢正月开箱戏,还有“跳加官”表演,亮出“天官赐福”条幅,祝福观众好运。直到压轴戏上演,观众才陆续到齐。

  我在等待开戏时,除了听老一套的开场锣鼓,还呆呆地望着师傅点灯。早年戏院照明没有上千瓦的大电灯,而是用汽灯。开戏前由两位师傅给两盏汽灯打气,点燃后悬挂在戏台两侧,顿时明亮如昼。

  现在京戏舞台,幕布和布景已经改得相当先进。我幼年时所到的戏园子,只用一大块幕布隔开前后台。大幕两侧各有一块门帘,是演员出入的门户:一侧为“出将”,一侧为“人相”。为便于演员出入,便有专人打帘子。台上的桌椅也要有人去搬动。主角开唱前润嗓子,“跟包的”走上台去递茶壶。还有鼓师、琴师一干人等坐在戏台左侧直面观众。凡此种种,台上显得比较杂乱随意。加上戏台下叫卖“花生、瓜子、洋烟卷儿”的吆喝声,以及头顶上飞来

  飞去的手巾把儿,老北京旧戏院的派头很突出也很有趣。

  二 我爱看的戏

  北京戏迷讲究听戏,我只知看戏。当年最爱看武戏,不论长靠短打,不管生旦净丑,只要有武打就爱看,听到紧锣密鼓就来精神。

  武戏中又最爱看猴戏。那时,李万春最拿手猴戏,他演的《安天会》我屡看不厌。此戏现已改名《大闹天宫》,一个闹字和一个安字,反映了时代不同观念不同了。当时还有《五百年后孙悟空》,以及年年上演的《盘丝洞》等猴戏,不如《安天会》看着过瘾。《十八罗汉斗悟空》打得妙趣横生,看了也很开心。李万春还擅长演关公戏,看过他的《灞桥挑袍》《走麦城》等戏,因武打不够刺激,兴趣稍差。

  我最喜爱的武生是王金璐,他是戏曲学校的顶梁柱,红极一时。拿手戏是《长坂坡》,扮赵云出场时总是眯缝着眼,一派沉着镇定神态。待到二目圆睁,又充满杀气。威风凛凛的大将风度,令人肃然起敬。看到他独挡曹营八员大将,不禁拍手叫好。短打武生喜欢富 连成的黄元庆,他演《连环套》中的黄天霸及《铜网阵》中的锦毛鼠白玉堂,都被幼小的我视为英雄 好汉。此外还看过尚和玉、高盛麟等人的武戏,印象不如王、黄深刻。

  与黄元庆同演《铜网阵》的叶盛章是红极一时的武丑。他饰演的翻江鼠蒋平,不但武艺高强,而 且性格可爱。他的“铁门槛”功夫至今仍历历在目。叶盛章不但擅长公案戏中的杨香武、朱光祖等角色,更富有创新精神,排演了新戏《酒丐》。因为只看过一次,记不清剧情了,但酒丐夜宿的破庙有副对联,至今仍然记得是:“古庙无灯凭月照,山门不锁待云封:”小学三四年级学生能记住此对联,是否预示我对诗词书法有一定的悟性?叶盛章还新排过《小五义》中的《徐良出世》。白眉毛老西徐良是又一位武艺高强并诙谐可爱的武丑角色,叶盛章演得活灵活现,令我心驰神往。

  “四小名旦”之一的毛世来,在20世纪40年代走红。他擅长刀马旦,与宋德珠齐名。他们演的《百草山》《泗州城》等武旦戏也是我爱看的,因为有眼花缭乱的“打出手”。那时舞台较小,只有四名天兵天将,不似今天有六至八名之多,难度也不及今日,但仍然很好看。那时的刀马旦不但由男角扮演,而且必须踩跷。就是脚蹬一副特制的“三寸金莲”,真脚被肥大的长裤裤脚包住,像是脚下踩了一双高跟鞋。打出手时,只用“三寸金莲’’踢枪,有一定难度。如今踩跷已被废除,刀马旦也由女角担当,用真脚踢枪一样漂亮可观。

  跟随母亲看戏,文戏看的更多,但兴趣不如武戏,所以对演员的记忆不深。粗略回想,的确看过不少大名角。净角有金少山、侯喜瑞、郝寿臣、裘盛戎、周和桐、袁世海等;丑角有萧长华、马富禄等;老生有谭富英、马连良、李和曾、奚啸伯等;小生有姜妙香、俞振飞、叶盛兰等;青衣、花旦有荀慧生、尚小云、李玉茹、吴素秋等。还有一些比较有名的演员,已记不清姓名?有些名气很大的演员,因在抗战期间息影梨园,或是抗战胜利后才走红,我当时未能瞻仰他们的风采,到50年代才弥补了这个缺憾。

  1954年夏天,我从外地回北京探望母亲,她刚好买到一张梅兰芳的《霸王别姬》戏票,一定让给我去看。自升人中学不再看戏,已十多年未进戏院了。这次有机会头一次观赏梅大师演出,十分高兴:与梅兰芳同台的刘连荣年事已高,并不是演项羽的最佳演员。听人说,梅兰芳特意吸收一些老演员到他的剧团演戏,是出于尊老助老的爱心。我看了这次演出,增加了对梅兰芳的了解。他不但艺术高超,而且品德高尚,是一位德艺双馨的艺术大师。50年代末,人民大会堂落成,又在万人会堂观赏了梅兰芳新排的《穆桂英挂帅》,老演员姜妙香饰杨宗保,再次表现了梅大师不忘故旧的美德。

  1958年我从越南回国,在中央国家机关T作,重新得到观看京剧的机会。除梅兰芳还看过程砚秋的《锁麟囊》。周信芳纪念舞台生活60周年在政协礼堂演出《乌龙院》,我首次得以欣赏麒派艺术。演阎婆惜的赵小兰出现口误。剧中宋江说:“大姐生日那日我礼到人不到。”阎婆惜本应说:“只要您的礼到,人到不到没关系。”可是赵小兰却将对情夫张三说的话错对宋江说“只要你人到”,说到这里意识到错了,连忙编了半句“礼到就更好了”,敷衍过去。散戏后我告诉同去的朋友这个差错,他说根本没听出来,连说“你懂京戏”,我反而有点儿不好意思了。

  60年代初,传统京剧渐露颓势,虽然不断有新剧目上演,但观众日少。我有一次到吉祥剧院看戏,剧名《澶州之盟》,讲的是北宋与辽国订立盟约的故事,台下观众不过数十人,演员提不起精神。

  但也有例外,赵燕侠的戏总是满座。40年代初赵燕侠还默默无闻,抗战胜利后开始走红,到她排演《芦荡火种》,二十年长盛不衰。我白天上班,不能外出买票,只能吃晚饭后去等退票。倒也不难,总能等到,而且人心善良,都是原价转让。我在吉祥等退票看了赵燕侠的全部《玉堂春》,嗓音圆润,吐字清晰,的确名不虚传。

  这一时期还看了几位新秀的演出。印象较深的有云燕铭的《天门阵》,杨秋玲的《杨门女将》,杜近芳的《白蛇传》等,都是护国寺人民剧场看的。几位都很有才华,可惜“文革”后未能再施展。也在人民剧场看了著名演员联袂演出的《赤壁之战》,阵容强大,但剧情有点拖沓。与此同时,新编历史剧不断推出,也不断受到批判,例如《李慧娘》《谢瑶环》《海瑞罢官》等。这些我都没有看,省却了批判和检讨。1966年初夏到人民剧场看《红灯记》,是我最后一次进戏院,至今42年矣。这些年偶尔看看电视转播的老戏,演员很年轻,功夫似乎胜过从前,但像吃精米洋面似的,味道不及当年了。

  三 学唱京戏

  20世纪80年代,书法界朋友聚会时,往往即兴表演些小节目,我常常被邀唱两句京戏。虽然“荒腔走板不够调”,却也乐在其中.2001年中国书法家协会代表团访问台湾,接待方听说我能唱京戏,特地邀请台北京剧界的专职鼓琴师前来助兴。我着实有点紧张,只唱了四句摇板就交代了。幸好当地书法家有几位能唱,场面很热闹,大家都高兴。

  我会唱的几段戏,大多是小时候听会的。在戏院听戏一掠而过,不容易跟着学?主要靠大街上各商店反复播放京戏唱片,灌进耳朵,留下记忆,然后依样画葫芦地哼唱起来。那时街上也不断播放电影插曲,例如周璇的《夜深沉》等歌曲,人们听多了便能上口,成为流行歌曲。不过,京戏比歌曲难学得多。

  我爱看武戏,但武戏唱段少,至今只会唱黄天霸的“保镖路过马良关……”。随母亲听戏较杂,所以生、旦、净角的一些唱段也印入脑海。现在能记住的有老生戏“一马离了西凉界……”、“听他言吓得我心惊胆怕……”、“习天书玄妙法犹如反掌……”等;旦角戏有“苏三离了洪洞县……”、“芍药开牡丹放……”等;铜锤花脸戏有“恨董卓专权乱朝纲……”、“说什么学韩信命丧未央……”等,因是跟唱片学唱,并不懂得板眼与声腔,水平不高。

  1960年偶然得到一本教唱京戏的书,书中将著名唱段用简谱记录下来,只要识简谱,便能自学某一唱段。我每天午饭后在办公室休息时,便照书学唱,居然把梅兰芳《宇宙锋》中的反二黄唱段学了个大概,还学了梅派《霸王别姬》及《白蛇传》唱段,因而更加喜爱梅派青衣,不再偏爱武戏了。

  这期间,马连良的《赵氏孤儿》和张君秋的《望江亭》正在热演和热播之中。马、张二位先后应邀在广播电台教唱反二黄和南梆子唱段,我常在晚上对着收音机学唱,这是头一回跟着大师学唱戏。不过,学唱也就到此为止,京剧改革如疾风暴雨,“帝王将相”、“才子佳人”很快被吹下舞台,当作“封资修黑货”打入冷宫。“文革”后拨乱反正,传统京戏重现舞台,但我未再学新的唱段。

  道听途说的杂乱唱段,难登大雅之堂,也没什么可说的。不过京剧的韵味对我从事书法创作,还是有帮助的。京剧唱腔旋律的起伏变化,与书法的韵律节奏是相通的,京戏演唱的时间性与书法运笔的时间也是相通的。语云:“喑呜则山岳崩颓,叱咤则风云变色。”声音的力量如此之大,将它的“能量”注入笔端,或豪放,或婉约,笔墨岂不更丰富多彩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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